肖恩·康纳利与冒名顶替症候群

007电影剧照。

首任007肖恩·康纳利（Sean Connery）离世，消息传来，想到的是一个心理学名词和一句英文常用语。

心理学家用“冒名顶替症候群”（Impostor syndrome）解释成功人士常有的患得患失、焦虑和罪恶感。他们表面风光，但老是觉得自己的成功并非实至名归，更担心有朝一日会被人识破自己其实是鱼目混珠的次货和欺世盗名的骗子。愈得到建制认同、社会表扬和别人奉承，愈感到自己是戴着假面具做人的“伪术家”（con artist）。他们自觉不是真正的成功人士，而是成功人士的冒名顶替者。

美国现任总统特朗普在30年前出版的畅销书《交易的艺术》（The Art of the Deal）中早已说过，成功就是要世界相信“你是那个不是你的人”（Success is convincing the world that you are who you are not）。这与那句流传甚广的美式资本主义格言异曲同工——成功的关键不是做对的事情，而是做错的事情而不被发现（It's not what you can get but what you can get away with that matters）。

“要世界相信你是那个你不是的人”，不正是演戏吗？难怪很多名成利就的演员都逃不过“冒名顶替症候群”。演莎剧出身的英国演员理查德·波顿（Richard Burton）因与影星伊丽莎白·泰勒（Elizabeth Taylor）的恋情及接拍好莱坞“烂片”而走红，但始终无法原谅自己为金钱出卖灵魂和背叛艺术。另一个“讨厌演戏的杰出演员”（the great actor who hated acting）是马龙·白兰度（Marlon Brando），他将演戏比喻为卖淫。

出身寒微、发迹后仍然视在浴缸泡澡为奢侈的康纳利，以出演《铁金刚勇破神秘岛》而晋身富人阶级。在导演泰伦斯·扬（Terrence Young）亲自指导下，康纳利在镜头前挥洒自如地享受美酒和美女。这当然是演戏，但被这样的角色界定一生的演戏生涯，他服气吗？真的没有冒名顶替别人或被人冒名顶替的感觉吗？

英文有个说法叫“victim of one's own success”，意思是“因成功而反受其害”。007一角令康纳利由无藉藉之名变成家喻户晓，但这个大明星其实可以是更好的演员。以演美剧《人在江湖》（The Sopranos，又译《黑道家族》）成名的已故男星詹姆斯·甘多菲尼（James Gandolfini ) 大概只有康纳利十分之一的全球知名度。跟老肖一样，他有突出的体形特征（physicality）和震慑全场的存在感（commanding physical presence）。然而跟老肖不一样，他懂得用他庞大的身躯来显示他的脆弱和流露失败的痕迹（suggest vulnerability and register defeat）。这就是演员与明星的分别。

康纳利去世，尽是歌功颂德的报道和评论。这是自然，不说死人坏话是文明社会的潜规则，也是有教养的表现，英文所谓“good manners”。但不容否认的是他主演的007电影是西方帝国主义的遮羞布。007的使命，是要在个人层面履行英国在国家层面已无力完成的任务。这个系列的拍摄场地遍及全球，可说是顺理成章。对帝国主义来说，世界就是一个供他们尽情追捕和杀戮的狩猎场。英国桂冠诗人吉卜林（Rudyard Kipling）将西方列强对殖民地的侵略形容为一场“大狩猎”（the Great Game），正是此意。

到今天，《铁金刚》电影仍然流着大英帝国主义的血液，但自15年前外型粗犷、浑身肌肉的丹尼尔·克格雷（Daniel Craig）当上主角后，这个系列做了一些非常重要的“适应环境的改变”（adaptive changes）。结果，这个系列的电影不但一路拍下去，并且一出比一出卖座。

当中最重要的改变，是将007这副杀人机器和性捕食者（sexual predator）改头换面成一个对爱人尽义、对犹如严母的年迈女上司尽忠的“绝世好男人”。这种对角色的改写远远早于“我也是”（Me Too）运动揭开序幕，令人不得不佩服电影制作团队的先见之明。同样重要的是，这种将角色人性化的手段，为恶名远播的帝国主义，涂上了一层浪漫和感伤主义色彩。

林沛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