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14岁孤儿的寻父之旅:我不是被抛下的人
纪录片《光之子》入围今年First电影展
纪录片主竞赛单元,
并以8.18分位列观众选择荣誉第二名。
片子讲的是一个藏族少女梅朵,
她从小父母离异,由外公外婆抚养长大。
14岁时,她突然想要去草原深处寻找她的爸爸和故乡,
一个人独自踏上寻父寻根之旅……
《光之子》海报
导演卡先加是一名90年出生的藏族导演,
是万玛才旦的爱徒,
也是继贾樟柯之后第二位
获得国际阿的斯特金奖的中国人。
年仅24岁时,
处女作《英雄谷》就入选美国MoMA艺术馆当代亚洲影展。
《光之子》是他的第二部长片作品,
触动他的出发点是近几年藏地社会激增的离婚率,
“这些孩子的爸爸妈妈还在,
可是他们却成了孤儿。”
梅朵现在和外婆生活在一起
影片在他自己的家乡完成了世界首映,
我们在西宁采访了他,
他说希望自己的电影能给人带去温暖和希望,
“虽然生活很艰难,
但是我们还是要勇敢面对,坚强地活下去。”
自述 卡先加 编辑 谢祎旻
“人为什么会突然想到一个人?”
《光之子》讲述了一个13岁的女孩梅朵,因为父亲出轨,父母在她不到1岁的时候离婚了。母亲很快改嫁,先后生下两个小孩。梅朵从小和外公外婆在一起生活,把外公叫做“爸爸”。她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爸爸,直到13岁,她突然想去找爸爸,我们跟着她去见证。
梅朵平日在一所孤儿福利学校念书。全校总共将近300个孩子,我大概采访了150多个孩子,调查他们身上可能会发生的故事。很多孩子都是父母双亡,或者家庭单亲,也有像梅朵这样的,爸爸没见过面,妈妈在身边,但是关系又不太好,现在跟外公外婆住在一块。
小梅朵所在的孤儿福利学校
梅朵的个子很小,在班里也不是学习特别突出的那种。我注意到她,是因为在交流的时候,她给我一种很敏锐的感觉。她的语言中有很多诗意,“雨声就是水滴在歌唱”,“九月就会下雪,这里的夏天很短暂”。我问她喜欢什么,她说每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画画就能给她快乐。她从来没见过爸爸,在课本上找到一个男孩,以为爸爸长这样,就把他画下来。
有一天我在睡觉,还在床上躺着,梅朵敲了门突然进来说,“人为什么会突然想到一个人?”我就立马开机,问她刚才说什么?她就慢慢地告诉我:“一个孩子没有和自己的爸爸牵过手,她从来都没见过她爸爸的脸,或者没有跟他讲话,为什么突然想念他?”
“人为什么会突然思念一个人?”
我们2016年底筹备拍这个片子,2017年春天开拍。我和梅朵需要保持一个很亲密的关系,所以我就当了英语老师,一个星期可能两三节课,几乎每天都跟他们接触一下。拍摄的那一年半里,每个月大概25天我不是在学校就是在梅朵家里。
刚开始拍摄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说,去他们家,跟梅朵的外公外婆慢慢相处,拍到一定程度后,我再说这是关于什么的一个片子。
外公外婆年纪已经很大了,对摄像机也好,记录他们的生活也好,都是很自由很随意的状态。他们的反应无外乎就是“我们老夫老妻有什么可拍的?”“梅朵有什么可拍的?她的学习又那么差。”
小梅朵的外公说话粗暴内心温柔,奶奶慈悲开朗,像妈妈
梅朵的妈妈有一点不愿面对镜头,一个原因是她脸上很多痘痘,每次我们拍摄她都戴着口罩,也很避讳谈及她和梅朵父亲离婚的原因。
外公外婆特别反对梅朵去见爸爸,她们觉得梅朵父亲是抛弃她的人,不配做一个爸爸,但小梅朵很坚持。这可能跟她的年龄有关系。
梅朵去见父亲的时候已经14岁了,是从小孩子到青年人的转变的一个过程。在这个年纪,她对自己的父亲、出身和来龙去脉都有很大的想象力,更加渴望去看清楚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小梅朵打电话给父亲
我们跟着小梅朵去找父亲之前,对她的爸爸多少有一点负面意见。见到本人后,发现他就是一个特别开朗、特别帅的人,去到牧区他的家里,他对人也很亲切,一定程度上打破了你心里原有的印象。梅朵回到家后,还对父亲念念不忘,“感觉就像见到一个神一样”。
回来后,她还和外公外婆大吵了一架。她看到爸爸有幸福的家庭,有牛羊,有草原,她还和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一起骑了马、唱了歌,在帐篷里聊天,她格格不入又恋恋不舍。我们后来看到她画了一张画,是全家人都在草原上,旁边有藏獒,有帐篷,有经幡,这些东西她心里有,但她又不能拥有。
梅朵和爸爸的家人在一起
梅朵的爸爸在草原上说“离婚对大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对孩子们我真的感到很内疚。”我其实在怀疑他有没有真正的愧疚。梅朵对爸爸的幻想后来也慢慢破灭了,她说,“爸爸总是骗我,说会来看我,但是一直没来。听说他来县上了,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回去的路上了。”
后来,梅朵的外公也去世了,这么一系列的变故对她的生命力是个很大的考验,她一定要坚强起来,一定要成长,去勇敢地面对现实。
片子最后,她去向老师要一张书法纸时,我鼓励她。这个鼓励其实只是一个辅助作用,当她已经有那么大的勇气去面对人生中这些考验时,我们还要担心她拿不到一张纸吗?
传统解体了,我们成了现代性的孤儿
最初拍这个片子并不是想拍孤儿,而是想以一个藏族人的视角去捕捉藏地这些年来的变化。我从小就生活在藏地,离开故乡多年以后又回来,当地社会里很多细微的变化,一个外人是看不到的。
青海冬虫夏草的资源很丰富,从内地来的很多人去到那边,赚了一点钱后就远走高飞,把孩子丢在草原上,很多孩子因此失去了自己的爸爸或妈妈。
刚开始调查的时候,我们去牧区的村庄,2016到2017这一年,村里就有20多个离婚的家庭,有些是感情不合然后分手的,但大部分都是因为有了互联网,微信这些。技术让认识人更方便的同时,对传统的婚姻模式带也来了很大的冲击。
梅朵居住的村庄
《光之子》描述的就是这些年来藏族人婚姻观念的变化,家庭结构的变化,这些变化在无形地影响小孩的成长和他们的内心世界。
我曾经也热衷于传播和保护藏文化,并将此视为自己的使命。在青海民族大学读藏语言文学时,整个藏区都有一股保护民族文化的浪潮,我还成立过一个电影小组,以藏族人的身份去讲藏族的故事。
2009年,我去西藏东北部安多藏区的一个当地村落支教,发现很多年轻人和小孩都已经不会说母语,老人们因此很担忧失去他们的语言和文化,与此同时,有一群大学生在为扭转这种局面而努力,这就是我的第一部作品《英雄谷》的来源。
《英雄谷》海报
2014年,《英雄谷》受美国MoMA艺术馆当代亚洲主题影展的邀请,在美国高校和电影节巡回放映。
李安的电影对我影响很大,他的《十年一觉电影梦》我看了很多遍,每当拍摄遇到困难,或者特别辛苦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他的经历。我也想像他那样,相对于民族性,我想表达的更多是普世性的东西——人性和人的基本情感。
我在拍《光之子》时都尽量朝着阳光去拍,在阳光和镜头之间有一层光辉的成分,光就代表着一个孩子对父亲的那种渴望,一个生命个体对爱的渴望。
和梅朵接触的这三年,梅朵长大了,我感觉我也跟着梅朵长大了。我常年一个人漂在外面,在跨文化的环境里工作,自己也会苦恼身份认同。
在这一点上,梅朵表现得比大人还要通透。有一次下着雨,我们去到山丘上,梅朵一直在说“故乡”,我就问你现在住的这个地方不是故乡吗?梅朵说这个不是故乡,“故乡是你出生的地方,你居住的地方就是你离开故乡之后到的地方。”
我们在东京有一次试映,日本很多观众都很惊讶,一个13岁的孩子怎么能有这样的philosophical thinking(哲学思考)?
梅朵和妹妹在山丘上
现在我和梅朵就像家人一样,她的外婆也常和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来?这两天梅朵没有作业,一直和我发微信,把我们拍摄时的剧照合在一起做了个视频相册送给我,还告诉我她这次考试考了全班第三名。
卡先加和梅朵的合照
虽然这个社会在改变,但我希望像《光之子》里梅朵这样的孩子,看到这部片子后,能有勇气面对生活,继续勇敢地往下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