咿咿呀呀的五条人和微咸的海丰往事
一个散着凌乱的头发,歪扭着佝偻的身子,另一个趿拉红色人字拖,梳着锃亮的油头,如果不是身上挎着手风琴和吉他,很可能给人一种误入海鲜市场的错觉。
五条人乐队,就是凭依这般形象,在《乐夏2》的舞台上演绎了他们稍显冷门的歌《道山靓仔》。歌儿本身没泛起太大波澜,但一轮游的五条人还是出圈了,因为临时换歌、尬讲英文、风趣嘲解等各种无厘头原因,喜提多条热搜。
吃瓜群众哈哈乐个不停,把表情包和梗玩得飞起的同时,也眼瞅着俩人风风火火来,又热热闹闹地走。尽管他们暂别舞台,但主唱仁科和阿茂,已经把南方的咸湿带进了这个夏天,俘获了一波人的心。
在乐夏这个舞台上,五条人的魅力何在?
“ 郭 富 县 城 ”
五条人最大的特质就是简单又真实,红色塑料袋的logo,随性的舞台表现,不经过多修饰和打磨的歌,全都彰显着那种来自市井味道的粗粝。
这样的风格,和重塑那种精致严谨的乐队比起来,简直判若云泥。所以,在有些人看来,五条人是“土与low”的代名词,但他们显然并不在乎这些,他们偏执地爱那股“塑料味儿”。
在备采中,仁科也说了,“他们的歌就是要这种赤裸的真实,他们笃信的音乐理念是宁愿‘土到掉渣’,也不‘俗不可耐’。”
五条人最负盛名的曲子《阿珍爱上阿强》就把这点体现得淋漓尽致。这首歌被国漫《刺客伍六七》拿来做插曲,满打满算,歌词总共六句话。
初听的人,都会觉得土,无一例外。但再听一遍,就会发出“诶?好像还可以啊”的慨叹。听得越多,就越发上瘾,要是细致点解构,会感觉歌里再平实不过的意象都会讲故事似的,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吸引力。
这就是真实的力量,越真挚,越感性,越感性也越能共情,听者的悲欢在他们的歌里很容易相通。
原本登台要表演的曲目《问题出现我再告诉大家》算是五条人熟识度比较高的歌,讲的是朋友结婚前夜的故事。
里头反复出现醉酒、哭得一塌糊涂、砸车的词句,听他们唱完,如临其境,能真切地感觉到青春荷尔蒙最后的高潮与生活现实的对撞。
这首歌没有说教,也没有硬上价值,而是选择了用“我告诉你”的口吻来吟唱,像是个老朋友蹲坐在地,抱把吉他,把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东西讲给你听,最后讲完,他凄然一笑,拍拍屁股后的尘与土,走了。这都是他们擅长的东西,也是他们立足的东西。
这首原本应该出现的歌收录在他们的首张专辑《县城记》中。《县城记》简直就是当时乡野中国的“浮世绘”。他们不介入,不做价值评判,也不学那些坐在星巴克大谈阶级问题和种种的人,而是用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的身份,呈奉我们熟悉亲切的小人物。
偷渡去倒卖港币的“钱贩子”,吃饱了撑得整天无所事事朝服装厂女员工乱喊的老光棍阿炳耀,蚊香厂叫苦不迭的乡镇企业老板,这样的人物比比皆是。
在2009年音乐日趋娱乐化的大背景下,这张专辑显得十分耀眼。原汁原味的乡土吟咏,也是把广东的县城做了一番文学化的表达,让人在吵嚷的喧嚣里感受到与众不同的味道。
五条人的专辑
听五条人的歌,总让我想起广东众多的县城与小镇。
它们被规模不一的代工厂环绕着,城中村里握手楼如野草般生长,密匝匝老房子的中间还有祠堂和看门的老人,街面上是修车铺、士多店和敞开卷帘门的大排档,永远溽热的空气中弥散着烧塑料、地沟和烧腊的气息。
五条人成员仁科早年靓影
年轻人骑着摩托,挂着一个头盔,敞怀穿着衬衣,一年四季都踩着人字拖。亲戚们往往在清明节的才能聚在一起,凑钱修缮祠堂的名单就贴在墙上。午夜时分,厂哥厂妹们在街头吃烤串,一个中年男人躺在长椅上守着他的士多店,即使夜里3点还开着门。让人产生错觉,南方的夜晚没有人会睡觉。
“ 城 市 找 猪 ”
如果单独看仁科和阿茂的cult,会觉得走错了片场,可能是《欢乐喜剧人》,可能是《脱口秀大会》,唯独不是《乐夏》。
没看错,手风琴上都是塑料
在人们的既定印象里,玩乐队的要么像玛莉莲曼森那种嘶吼至死,要么像约翰列侬那样饱富诗意。这种抱着膀,废话连篇的小子,更像是初中时代的坏学生,逃课出去上网吧,接老师话茬,然后被扔在教室外头罚站,罚站的样子像极了仁科在台上的样子。
这是五条人厉害的地方,用幽默化解刺痛,什么事情都随心随性,洒脱至极,就好像没有什么真正值得珍视似的。
临时换曲,导演和舞美都措手不及,下了台,仁科的安慰是一句“你会找到更好的工作的”,当事人哭笑不得,乐迷也是捧腹而笑。
马东提问环节,仁科大秀英文,Chinglish翻飞,问及原因时,他说要出国演出,提前适应。漫不经心的有趣反倒让五条人潇洒和独特。
他们在创作时,也是遵循这种力道的,歌里是小县城底层人物的挣扎,发廊、闹市、街头、海风、石桥……那些边缘的渺小的物事,都压抑苦闷,但他们唱,你不绝望,似乎能让人深陷泥沼,进退维谷的同时,找到一种戏谑的,举重若轻的方式,来化解那些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当然他们作品也不乏用这种手段反讽的。
比如《一些风景》中的《城市找猪》,编曲的前五分之一是乐器的交互与粗糙的猪叫声的混杂,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平克弗洛伊德的声音实验。仁科一开嗓,抑扬顿挫,插科打诨,更是把那种荒诞不经,推到极致,让人不觉深思,城市、人和猪的关系。
红 色 塑 料 袋 飘 摇
仁科和阿茂一以贯之的艺术理念,就是坚守方言。
做乐队这些年,俩人把南方谱系的语言运用得如鱼得水,其中有个方言运用最为极致的作品,叫《陈先生》。
歌词只三句话,“1878年,伊生于海丰;1933年,佢死于香港;1934年,其葬于惠州”,三句话分别对应其中出现的地域,海丰话、广东话与客家话,循环往复,直抵人心。这个陈先生是他们的同乡,粤系军阀陈炯明,三句话涵盖一生,情绪通过乐器表现,而空间、时间、生死那些宏大命题全都镌刻在里头了,余味悠长。
如果有心,你能把五条人的歌当做他们家乡的旅游指南,保不齐你就能闯入梦幻丽莎发廊,也没准能在梦想化工厂邂逅在看梁文道的《开卷八分钟》的朋友。如果有幸遇见,用歌里学会的方言打个招呼会比较好,因为方言是地域文化的凝结,也是人们认知这个世界的最初的工具。
之所以用方言,跟仁科和阿茂的生命经历有重要的联系。
2001年,阿茂高考折戟,从广东的海丰县出走,到了羊城,成了走鬼(摆摊的小贩)。
2004年的时候,他在音乐会上结识了仁科,俩人一拍即合,玩起乐队。两条人就这么顶着“五条人”的名号,用方言唱熟悉的物事,从乡音里汲取灵感,创作,或者说,单纯地记录着小人物和小地域。
在地域性这方面,我们很难不拿五条人去和上一季走红的说客家话的九连真人比较。
两个乐队都受交工乐队的影响,也都致力于挖掘方言中的音乐性。但对照着听,会发觉,九连的情感更闷,有种怀揣宏图大志,冲去小城去闯荡,结果郁郁寡欢不顺遂的怅惘。而五条人则显得佛系很多,他们就地取材,唱得那些人偏安一隅,在既定的生活轨道里找诗意,之后再坦然地返回世俗生活,该吃吃该喝喝。
五条人的歌连起来听,就像是整本方言文学。
有本小说叫《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写得全是加拿大北部布雷顿角的故事。译者在后记中写:
“方言承载的那种地域性其实就是世界性,有些习俗的确是环境造就的,不过那当中的情愫是共通的,是属于全人类的。”
就像你可以在金宇澄的《繁花》中找到旧式上海,在双雪涛班宇的叙述中寻到斑驳的沈阳,在莫言的奇诡故事里觅到山东高密东北乡一样。五条人的歌里,是广东生猛而鲜活的海陆丰地区。
话说回来,不管是海丰,还是陆丰,只要是吹得起五条人红色塑料袋的风,就是好风。
所以,有机会的话,把五条人捞回《乐夏》吧,我们需要这样的乐队,这个夏天也同样需要他们。
作者 ? 伊卡洛斯;理多多
编辑 ? 松果编辑部
图片? 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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