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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 | 姜文:扬手是春,落手是秋

编辑:xal5772020-07-23 12:59:54

“5号大院”里的故事

雪停,风住。

棕白相间的轿车缓缓驶来,车头冒出几道银色的折射光,奢华又张扬。

灰墙,旧瓦。

大轿车在胡同口的墙边停下,旁边不大的院门里走出个人,推着一辆在大轿车面前“相形见绌”的小自行车,抬头热络地和轿车里走出来的人打招呼。

——蓝先生!你这到底是干嘛?

——我呀,打瓶儿醋……就是为了这点儿醋,我才包的这顿饺子。

这是2018年姜文自导自演的电影《邪不压正》中,他所饰演的角色蓝青峰的出场,蓝青峰走出的那扇院门,正是姜文曾经生活过的“5号大院”。25年前,也是那片灰墙旧瓦,也是那扇不大的院门,一群洒脱不羁的少年人从里面走出来,演绎了一段“阳光灿烂的日子”。

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既是姜文的导演处女作,也是他的半自传电影。在最初为男主角马小军选角的时候,姜文提出的首要要求就是要和自己长得像,电影讲述的不仅是主人公马小军的青春,也是姜文自己的青春。

时光回溯到1963年。那一年的唐山,一位参加过抗美援朝战斗的部队干部和一位小学音乐教师喜结连理,同年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这个孩子,就是姜文。

姜文6岁时,父亲被派往贵州工作,全家上下也都一同搬去那里。那段日子,姜文的娱乐活动不多,每周最开心的事,就是等着住处外的镇广场上放电影。这里每周放两场电影,姜文几乎场场不落,每场电影他不仅看得津津有味,电影结束后还会饶有兴味地模仿影片里人物的动作和说话。多年后再回忆那段童年时光时姜文曾说,那个时候,自己不知不觉就已经爱上了电影,爱上了就喜欢模仿,他几乎能把所有看过的电影里的经典角色都模仿出来。贵州家旁边的镇广场,无意中成了姜文“电影梦”开始的地方。

在贵州度过了艰苦的4年,1973年,因为父亲工作的调动,姜文一家来到北京。单位分给姜文家居住的院子,如今成了文物保护单位“六公主府”,1973年这里还是总政宣传部、文化部的家属院。那是北京市东城区内务府街的一处院落,院落的灰墙旧瓦之上,明丽的阳光洒落下来,也落在墙两边大树苍翠茂密的枝叶里。暖光之中,10岁的姜文追着父亲的步伐,踏着地面上点点光晕,兴奋地迈进了这个对他未来有着深远影响的内务部街“5号大院”。

姜文与妹妹姜欢、弟弟姜武

彼时,国家的大环境尚还春寒料峭,但5号大院却给尚且年幼的姜文提供了一隅安然平和的成长地,就如同他在《阳光灿烂的日子》中描绘的那样,高扬的红旗,肆意的青春,年轻的“马小军”们在5号大院里逃学、打赌、嬉闹,将书包高高抛向空中,仿佛在向世界“宣战”,这是姜文记忆中的青春期,充满了喧嚣与躁动。

好动不好静,这是马小军的一大特点,也是姜文的一大特点。在家里,比姜文小6岁的弟弟姜武好静,一文一武,一动一静,家里人面对着这个“马小军式”的孩子,都曾笑着调侃说这兄弟俩的名字起反了。事实上,“姜文”并不是他最初的名字,小时候母亲给他起的小名,就叫姜小军。

电影里的马小军捣蛋,生活中的姜小军也“不安分”。自从开始沉迷电影、沉迷模仿以来,姜文便一发不可收拾,除了模仿电影里的片段,他还将自己模仿的对象从角色拓展到了真人身上。在北京入学72中后,姜文盯上了72中传达室的电话。有一天,趁着传达室没人,他拿起电话,把号码拨到了当时的北影厂,找到他当时很喜欢的演员安振江,对着听筒那头一头雾水的安振江,姜文挑了两段自己最喜欢的、安振江演过的角色的台词,连续背了两遍,对方不明所以挂了电话,于是他又把电话打给了当时在北京电影学院当老师的演员马精武,以另一个演员的名义找马精武通话,通话持续了足足十分钟,对方竟也没听出破绽。

凭借着自己擅长模仿的本事,1981年,姜文报考了中央戏剧学院,在考场上,他以一段契诃夫的《变色龙》中的表演赢得了评委的认可,靠着这段精彩的表演,姜文顺利成为了表演系的一员。

中戏毕业不久,姜文就被导演陈家林相中,让他出演了电影《末代皇后》中的溥仪。首部戏就是主演,第一个搭档就是当红女演员潘虹,这番经历的确令众多年轻演员为之羡慕,也让电影界注意到了这张新面孔。而其后他又出演了谢晋执导的电影《芙蓉镇》,这部影片曾在当时产生过不小的轰动效果,在影片中,姜文把男主角秦书田的形象刻画得惟妙惟肖,凭借这一角色,姜文一举夺得了当年“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男演员的殊荣。

拍《红高粱》时,和张艺谋从头吵到尾

如果说电影是一条造梦之路,那电影人的路,便是追梦之路。在这条路上,姜文无疑是顺遂的。在《末代皇后》和《芙蓉镇》中崭露头角后,姜文又接连主演了凌子风导演的《春桃》、张艺谋导演的《红高粱》、谢飞导演的《本命年》和田壮壮导演的《大太监李莲英》,后来,他还参演了九十年代初大热的电视剧《北京人在纽约》。

有了一部部影视剧的历练和经验积累,1993年,姜文拿到了王朔的小说《动物凶猛》的改编权,自己做起导演并兼任编剧。对于自己执导的第一部电影,姜文花了长达两年的时间不断改编、打磨,他把这部半自传体电影的背景设定成自己熟悉的“5号大院”,对于他来说,这里不仅仅是一处存留旧王朝记忆的、动荡年月里载沉载浮的文保单位,更是少年时代的乐园,是他电影梦的出发地。用姜文自己的话说,“是曹雪芹写《红楼梦》的地方”。

姜文(右)和张艺谋(中)

《阳光灿烂的日子》在后来的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台湾金马奖中,斩获了最佳导演、最佳剧情片、最佳改编剧本在内的多项大奖。从此,姜文便开始了自己“跨行”做导演的生涯。许多年后,人们都喜欢称他为“鬼才”导演,鬼就鬼在一个优秀的演员不仅能演好电影,同样也能拍好电影,这一点,姜文做到了。

1995到2018年,姜文又先后执导了《鬼子来了》《太阳照常升起》《让子弹飞》《一步之遥》《邪不压正》。在这5部电影中,主角多半是来去在枪林弹雨里的英雄形象,是《一步之遥》中时常出没在歌舞场里的冒险家,也是《让子弹飞》里悍匪化身的亦邪亦正的县长,甚至是《鬼子来了》中言语行为间带着点儿疯劲和傻气的村民。如果以“侠”来论英雄,那么在姜文的英雄世界里,这个侠一定不是“人如孤松之独立,醉若玉山之将崩”的豪侠,也一定不是“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的名侠,而该是“亦狂亦侠亦温文”的怪侠。

“怪侠”英雄们有着和常见的定式英雄们一样的胸襟格局、见识胆略和侠义心肠,但绝不是一个周身萦绕着英雄光环的“职业”英雄形象。姜文塑造出的英雄,有血性,有血肉。一发发子弹接连打出,银幕里常有子弹飞,银幕外的姜文,也长存着英雄梦。

在姜文的电影路上,有一位引领者不得不提,那就是导演谢晋。1985年,当时还在拍摄《末代皇后》的姜文就收到了谢晋导演的一封亲笔信,信中谢晋写到:“我想请你演《芙蓉镇》里的秦书田,所以想叫你来试戏,我不是不相信你的演技,是因为你太年轻。”

姜文看了信后非常感动,因为谢晋当时已是赫赫有名的导演,而他只不过是一位刚入行的小演员,叫他去试戏理所应当,干嘛要对他这么客气呢?其实,姜文并没有什么自信能完成这次演出,甚至直到拍完,姜文都不明白为什么谢晋会选中他。

1986年,在拍摄电影《芙蓉镇》时,有一场“淋雨”的重头戏,为了效果逼真,谢晋专门请来了一批专业演员来扮演群众,看着周围这么多演技精湛的演员,姜文的表演情绪很快就被带动起来,这场在瓢泼大雨中,男主角站在高地之上对着底下的人群大喊的戏很快就圆满通过。谢晋导演精益求精的做事风格深深打动了姜文。不仅如此,在拍摄的过程中,谢晋也是循循善诱,鼓励姜文对剧本和镜头提出问题,还要求他不止要提出问题,更要找到方法解决问题。他把这份对待电影无比热忱,工作时无比精细的态度传递给姜文,这对姜文之后的电影之路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某种程度上来说,谢晋导演之所以看中姜文,很大原因是在姜文身上看到才情与执着的态度。1987年,姜文进入《红高粱》电影片场。剧组拍摄时,姜文便与那时同样初出茅庐的导演张艺谋就拍摄问题争长论短,从开机一直吵到了杀青。电影公映后,反响很大,收效很好,多年后张艺谋已经成为中国电影圈第五代导演中的佼佼者,此时再提起姜文,这个曾经在片场丝毫不给自己面子的演员,张艺谋仍盛赞他的演技和才情,相信姜文会是未来最好的导演。这或许是因为张艺谋的肚量与胸怀,但更多地来自于惺惺相惜,他明白那个曾经和他从头吵到尾的演员,自始至终与他争执的从不是一个理,一口气,而是一个电影的想法,一份对其艺术风格和艺术形式的珍视与坚守。

“别跟我在电影上抬杠”

在出演了《芙蓉镇》《红高粱》等几部电影后,1991年,姜文参演了讲述国人在海外奋斗与挣扎的电视剧《北京人在纽约》。这部戏的拍摄地选在纽约一个叫奥伊斯特贝的小镇。拍摄期间,有一日晚饭前,姜文和剧组其他几个同事一同在住处看电视,电视中恰好正在播放一段英国电影《桂河大桥》的预告。还没来及讨论电影预告的内容,大家就先为了《桂河大桥》的主演是不是大卫?尼文争执起来。对于同事口中的“这部电影的主演一定是大卫?尼文”的观点,姜文否认,他坚持大卫?尼文没有参演《桂河大桥》,并和同事打了个赌,赌注是赢的一方可以让输掉的另一方做任何事。为了验证各自的观点,姜文和剧组的同事决定租来《桂河大桥》的录像带,让事实说话。他们在黑夜里赶了一个小时的路,把车从奥伊斯特贝一路开到曼哈顿,最终在曼哈顿租到了电影录像带。影片播完,姜文果然是对的,《桂河大桥》里的确没有大卫?尼文,不过他并没有像当初约定的那样“惩罚”同事,只是告诉对方——我就是想告诉你,心里没数的事,别跟人打赌,尤其是别跟我在电影上抬扛。

姜文与妻子周韵

爱跟人在电影上“抬杠”的姜文赢了赌局,之所以如此笃定自己能赢,理由在打赌前姜文就说过了,只是当时没人注意。他当时说,这部电影我看过7遍。

事实上,姜文把他“喜欢抬杠”的精神在电影拍摄的过程中发挥到了极致:拍摄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时,姜文为了呈现一个“男主角无意间见到女主角照片时丢了魂”的状态,足足耗费了4本胶片,创下了中国电影史上的耗片记录;为了制作一个在电影里具有重要意义的道具绣花鞋,剧组辗转多个省市,在绣花鞋里糅合了多地多种民间工艺;为了让演员真正全身心投入角色,姜文让扮演部队大院里小伙伴的演员都穿上军装,住进营房,听那个年代的歌,读那个年代的书;在电影《让子弹飞》的筹备阶段,为使剧本精益求精,姜文找来了包括自己在内的七个编剧,把电影的剧本写了整整三年;编剧电影《邪不压正》时,姜文在故事主线中穿插了多个同时期发生的历史事件和奇谈,力求还原故事年代感,不给故事硬套上一个空洞的外壳……这种对电影精益求精的态度和对想法、初衷的坚守,的确让旁人自叹不如。

“能察”与“好胜”

在姜文执导的电影《让子弹飞》中有一句经典台词:“我就想站着把钱挣了。”在生活中,不管是面对工作,还是观众、媒体,姜文也一直试图找到这样一种感觉——站着面对。不是在平地平视大众,而是在高谷嶷然独立,这是他现实中的“矛盾之处”。

《让子弹飞》剧照

很长一段时间,姜文被媒体人奉为影视圈中“最难采访的对象”之一,早年间的他面对记者提出的问题,最常见的回答方式是先把提问者绕进自己的语言环境,然后站在自己的角度给予回击,或者说“教育”,他睿智的观点套上犀利的语言外壳后,常常让媒体们又头疼又下不来台。

在一次戛纳电影节上的访谈中,以导演身份接受采访的姜文听到记者问他这样一个问题:“您这是3D片,这次来戛纳主竞赛的戈达尔带来的也是3D片,您打算看吗?”接到这个问题,姜文却并未正面回答,他反问记者:“戈达尔还活着吗?”记者回答说,是,却不明白这个问题意在何处。而后姜文又问他:“那戈达尔来吗?”记者答说,不来。“那你打算看戈达尔这部3D电影吗?”——一个反问瞬间把问题又丢回给记者,这让在场的人都不禁哑然失笑。

在姜文执导的电影中,2007年上映的《太阳照常升起》因其中许多情节晦暗不明,引人遐想,至今仍为影迷津津乐道。面对媒体、大众的质疑,姜文的态度鲜明,他坦言,自己做电影首要的是做自己想做的,表达自己想表达的,不会为了逢迎市场而改变。两年后,《让子弹飞》上映,不同于前一部的晦涩难懂,《让子弹飞》一上映就博得了“满堂彩”,叫好又叫座。在一次为宣传这部电影而设置的采访中,姜文再次提到了《太阳照常升起》,谈及这两部公映后反响截然不同的电影,姜文的观点依然不变,方式却巧妙了许多,他将《太阳照常升起》比作“上帝赐给自己的礼物”,而《让子弹飞》则是他“献给观众的礼物”。不再针锋相对地表达和维护自己的艺术创作,但却依然保持着和媒体“站着对话”的方式,正如姜文自己的体悟:中年可以深刻,但千万不要尖刻,看得开,千万别点破。如今的姜文一如既往的“能察”,却不再如从前一般的“好胜”。

“能察非明,能察能不察谓之明也;好胜非勇,能胜能不胜谓之勇也。”才气与傲气并存,这是姜文的底色,而岁月的淘澄历练出了他“扬手是春,落手是秋”的云淡风轻,在这一扬一落之间,姜文把很多的细节都留给了自己。

来源:各界杂志2020年第7期

作者:曦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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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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