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沛理评鲍勃·迪伦最新专辑｜还在风中飘扬的迪伦

2020年6月19日，79岁的鲍勃·迪伦发布了最新专辑《Rough and Rowdy Ways》。距离他的上一张原创专辑《Tempest》已过去八年。图为美国明尼阿波利斯市的鲍勃·迪伦壁画。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美国流行音乐唱作人鲍勃·迪伦（Bob Dylan）是一个能够引起两极化反应的文化符号。2016年，他出乎意料又几乎漫不经心地拿下西方文坛的最高荣誉——诺贝尔文学奖。他作为美国的社会良心与首席诗人的地位再次得到确认。然而他同时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美国青年文化的代表人物，今年79岁，但那副睡眼惺忪，像吸了毒、永远茫茫然的样子，仍然叫很多人受不了。

仰慕者视迪伦为明灯甚至预言家。在他刚推出的专辑《粗鄙不文》（Rough and Rowdy Ways) 之中，是否可以找到更多照亮黑暗的光明和泄露天机的启示？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面对社会大分裂和世纪大流行病，人们期望这位智者可以帮助他们理解这个愈来愈难以理解的世界。他做得到吗？

答案是“Yes and No”，他做到也做不到。

作为一个社会分析师和评论家（social critic)，全盛时期的迪伦比任何人更能看清楚“风朝那边吹”（which way the wind blows)。58年前，他以诗人的笔触、史家的宏观和社会学家的敏锐，写成传颂一时的《风中飘扬》（Blowing in the Wind），将年轻人追求世界和平和社会正义的理想主义描绘得活灵活现、荡气回肠。其中一句“面对不公不义，一个人可以假装没有看见，掉头就走多少次？”（How many times can a man turn his head and pretend that he just doesn’t see？），不知鼓励了多少义愤填膺的人挺身而出、上街抗议。

鲍勃·迪伦最新专辑《粗鄙不文》。面对社会剧变，迪伦的分析也许不再精准；但生命速朽，迪伦的领悟却肯定比前深刻。

然而互联网、社交媒体和智能手机彻底改变了迪伦熟悉的世界。当新闻在一瞬间变成历史，以史为鉴还可以知兴替吗？《粗鄙不文》的主打歌是长17分钟的《最下流的谋杀》（Murder Most Foul）。迪伦大费唇舌，将肯尼迪总统在1963年遇刺说成是美国人堕落的起源（the soul of a nation been torn away/and its beginning to go into a slow decay）。这首歌显得过时甚至脱节，很多今日上街的美国人大概连肯尼迪是谁也不知道。更何况美国的深层次矛盾岂能归咎于一宗政治事件，肯尼迪遇刺是美国社会的病征而非病因。

社会剧变，迪伦的分析也许不再精准；但生命速朽，迪伦的领悟却肯定比前深刻。这也许是创作的逻辑：死亡的阴影令创作变得生死攸关，创作人施展浑身解数与死神（或者上帝）讨价还价。举个例子，在美国流行乐坛与迪伦齐名的柯恩（Leonard Cohen) 的遗作叫《你想要的更阴暗》（You Want It Darker）。这是一封写给上帝的绝交信：“如果由你做庄，我拒绝再玩。如果由你疗伤，我只会支离破碎。如果你拥有的是光荣，那属于我的必然是羞耻。”然而这个罪人最后还是要说：“上帝，我已经准备好离开。”

死神张狂，迪伦有时以一个大男人的逞强和装腔作势负隅顽抗。在《黑骑士》（Black Rider）中，他警告死亡的使者，“莫轻狂，我会拿出利剑割掉你的臂膀”（Don’t turn on the charm. I’ll take a sword and hack off your arm)。但他最动人的时刻，是当他诚实地反省生命的本质。在《我要一奉十》（I Contain Multitudes)，他直视衰老，“今天明天昨天亦然/花正凋零一如万物”（Today and tomorrow and yesterday too/The flowers are dying/ like all things do.）跟着，他说，“我入睡之时与生与死同床”（sleep with life and death in the same bed.）。谁人不是？

林沛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