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上影节海报设计师:最想跟徐克和娄烨合作
东方网·纵相新闻记者 陈晨
沉寂半年的电影行业最近终于恢复了些许生机。先是国家电影局宣布7月20日起低风险地区影院有序恢复运营,随后第23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也确定于7月25日开幕。
开幕消息确定后,上影节主视觉海报也随之公布。本届海报出自90后海报设计师陆云帆之手,他曾担任《路边野餐》、《地球最后的夜晚》、《暴裂无声》、《老兽》等影片的海报设计。
受持续半年之久的疫情影响,创作过程中陆云帆的思路也几经调整。在这版海报中,银幕的光照亮破晓的城市,正是来自他解封后回京的真实心境:事情在好转,心中有期待。
陆云帆对电影的兴趣始于电影杂志。高中时,他一期不落地购买《看电影·午夜场》,足足攒了一大抽屉。《午夜场》对电影行业的深度分析让他开始了解这门艺术。
一次在音像店偶然买到保罗·托马斯·安德森的电影《木兰花》,看完电影,陆云帆觉得自己看懂了一些剧情之外的东西,并决定报考影视专业。
和所有影迷一样,陆云帆最初想成为一名电影导演。但临近大学毕业,他却觉得导演是个遥远的事。他觉得自己有某种天赋,但却没有导演应有的表达欲。
毕业后,陆云帆先在一家影视公司做剪辑工作,随后又在朋友的电影工作室拍拍短片。这个期间,他发现自己比较擅长视觉化的东西,并在拍摄过程中越来越多地负责起电影短片的美术工作。
《路边野餐》的海报设计工作就是在这个时期接触到的。彼时导演毕赣还是寂寂无名的新人,陆云帆也是首次操刀电影海报设计工作。之后的故事已经成为历史:随着《路边野餐》的走红,毕赣成为青年导演的代表人物,陆云帆也正式走上海报设计师的道路。
这次,纵相新闻邀请到陆云帆一起聊聊上影节海报设计的幕后故事,以及作为一个影迷他所深受影响的导演和作品。
纵相新闻:什么契机接触到上影节海报设计的工作?
陆云帆:其实比较意外,上影节海报的负责人发私信,说想跟我聊一下这一届海报主视觉的事情,然后慢慢就敲定了。
至于为什么会选中我,我不太确定,可能是之前有看过一些我做的海报。我以前没有接触过电影节展的设计工作,其实除了电影海报以外的设计工作几乎都很少。他们给了我很大的创作自由跟空间,几乎不会干涉图片创意。
纵相新闻:设计电影节海报和设计电影海报有什么不同?
陆云帆:区别挺大的。电影节海报,出发点是从电影本身或者从看电影这个事情上去考虑;而单个的电影海报,是从电影的内核或者剧情这些作为出发点制作的。而且因为疫情的关系,今年电影节的情况也跟往年更不一样。
纵相新闻:疫情的出现让你改变创作思路了吗?
陆云帆:接到这个工作大概是去年年底,正式开始制作是在过年期间,也就是疫情刚开始的时候。最开始对疫情怎么演变其实没有预估,所以创作思路跟疫情的变化一直有关系。
最开始想做的聚焦在电影技术这一块儿,也是比较有未来感,但慢慢觉得主题不太贴合当下的疫情和疫情对电影业造成的影响。
纵相新闻:能讲讲现在这幅海报的创作思路是怎样的吗?
陆云帆:海报的概念诞生在我从湖北解封回到北京之后。解封了,事情在好转,所以心里有一个期待。
从这个主题开始,先想到的是一个黎明破晓的画面,画面中有一个银幕照亮城市,用一个冷暖色的冲撞对比,把夜幕到光明来临的时刻给切分开来。还加了一些对整个电影工业的期许,把电影的各个工种使用的一些用具融在这个城市里面,让它有一点点科技感。
然后有一个观众坐在一个软绵绵的话筒上,是说观众的参与也很重要,把“重逢”的概念放在里面。
纵相新闻:除了现在这版,还有其他方案吗?
陆云帆:其实主题一直都跟科技或者未来有关。最开始想用黑白的方式把上海某一个电影院做成类似电影《大都会》的风格,相当于是描绘一个“未来上海是电影大都会”的主题。而且因为是第23届,2D和3D与电影有关,实际上讲的是电影技术的革新给观影方式带来的改变。
纵相新闻:这次有没有学习各大电影节海报的经验?其中有印象深刻的设计吗?
陆云帆:有看整个上影节的海报。之前有几件聚焦金爵奖的设计,我也有比较深的印象。但是去年黄海老师跳脱了从金爵出发的方向,今年我也想做一个不是从奖项本身出发的东西,有一些别的主题。
去年的大闹天宫就很厉害,有个“幕后为王”的概念,包括把第22届跟孙悟空的紧箍结合,又是一个大众特别有共鸣的选题。我觉得特别好,特别合适。
对柏林电影节的海报印象也挺深的。柏林好几届都是用“熊”的元素,比如说北极熊或者黑熊在柏林的城市里面到处游荡,我觉得还挺有趣的。它不像戛纳一直做影人或者电影的致敬,可能更偏现代感一点。我觉得柏林用偏广告化一点的海报做电影的主视觉还挺酷的。
纵相新闻:你之前做过很多电影海报,一般是怎样的流程?
陆云帆:其实就是先看电影,有文本先看文本,足够了解电影的故事主题之后再开始制作。看过文本或者片子之后提取一些视觉元素,想有没有特别概念化的表达可以直接诠释整个电影。
我觉得电影海报需要有一个“提要”式的点,把它看作广告的话,它的主题就是类似slogan的东西,你看一眼就知道这个电影要传达的是什么。
纵相新闻:你会怎么形容自己的设计风格?
陆云帆:我其实不太想有某一个圈定的风格,虽然经常看到有人说这一看就是你做的。我觉得电影海报还是偏宣传功能,它并不是一个触发你个人风格的东西。当你的风格固定,就会天然地排斥很多跟你风格冲突的电影类型。
如果要有个人风格的话,我可能会选择非工作性质的去做一些图片的创作。看喜欢的片子时,因为职业的关系,有时候一看脑海里就产出一张海报,就是职业病。会想把这些东西都做出来。海报本身,我还是把它看成一个偏乙方一点的工作。
纵相新闻:成为海报设计师之后,观影感受有什么不同吗?
陆云帆:因为我本身是学电视编导的,看电影就会关注一些电影语言上的东西,所以本来看电影就没有那么单纯。做了海报之后,这些反而变弱了一点,更多的是去想怎么概念化地传达一场戏。
纵相新闻:目前你最满意的电影海报是什么?
陆云帆:我觉得是阶段性的,不同时期喜欢的会不一样。最近比较喜欢《塔洛》。因为比较简练,可能因为最近做的东西都是偏复杂的,突然觉得做一些简单概念的东西好像也挺好。
纵相新闻:你有感觉到自己设计风格的变化吗?
陆云帆:最开始偏极简和概念一点,近期会把形式考虑进去,想尝试更多元一点的画风或形式。所以最近的一些东西很多都是形式感更大于概念了,比如说我可能用一个浮世绘或者美漫的画风之类的。我觉得最近做的东西都偏复杂化,有一点从极简变成极繁,本身就是不同阶段一直波动的。
纵相新闻:你的早期创作文艺片多一些,近期也有一些商业片的海报设计,这两者之间有什么不同?
陆云帆:文艺片创作空间更大一点,你多看两下会更觉得有趣味性,更有概念一点。文艺片允许这样。商业片海报的话,就是一击即中,第一眼足够吸引眼球。它的目的性更明确,就是宣传电影,希望有更多票房。不是像文艺片可能更多是去投奖,跟票房不直接挂钩。
纵相新闻:不限制时代和地区,你想为哪位导演设计海报?
陆云帆:我就说我特别喜欢的导演,是罗伯特·奥特曼和伊丹十三。
罗伯特·奥特曼跟伊丹十三的片子做海报应该都很有趣,奥特曼是群像式的,你可以用一个特别小的一个切口去把这一群人的一个共性表现出来。
伊丹十三的片子趣味性很大,都是聚焦到某一个职业上,职业的特色就可以做在海报里面。他的人物也都很有趣,每个人都有自己鲜明的风格,用海报去提炼也很酷。而且他的海报很多都是他自己画的,我觉得如果可以跳脱这种手绘的思路也很有意思。
华语的话,我想和徐克和娄烨合作。两个人是完全不同的倾向。徐克很天马行空,有很多跳脱于现实的东西。娄烨导演的片子都很好,他对于海报的感觉很特别,不会拘泥于一定要做一个像海报的海报,跟他合作的话应该能激发我跳出框框去思考。
纵相新闻:有想重新设计的电影海报吗?
陆云帆:我一直想做但一直没有做的是2010年到2019年这十年最喜欢的10部电影的海报,纯粹当练习做。有几部想法比较具体了,比如说阿莫多瓦的《痛苦与荣耀》,阿基·考里斯马基的《勒阿弗尔》。
纵相新闻:对你创作影响比较大的电影海报有哪些?
陆云帆:对我创作影响比较深的可能是我上大学期间CC(发行公司The Criterion Collection)发的一些封面。比如说《精疲力尽》、《一一》,法斯宾德的“女性三部曲”,还有瓦尔达的一个套装。那个时候CC还没有做这么多的手绘,又更多平面设计的东西在里面,比较适合没有那么熟练的设计创作者去效仿。
纵相新闻:所以平常是有收集海报的习惯吗?
陆云帆:我经常会在一个纽约的海报古董店的官网采购。最近刚买了一张铃木清顺的《东京流浪汉》的德国版海报。我大概有40盘CC,每年在等半价的时候去买。海报也是隔一段时间会看网站的更新。之前去美国玩的时候,也去纽约那个店里面买了很多。
纵相新闻:现在的观影频率是怎样的?
陆云帆:很久没有特别正经地看某一部片子了,一直都有工作在做,比较没有心态去看这些。但是我有一个习惯,就是做一些机械性的工作比如说抠图的时候,旁边的iPad会放一些片子,可能是一些老港片,比如邵氏的类型片,张彻的武打片,李翰祥的宫廷剧之类的。就是在旁边播着,当广播剧一样。
纵相新闻:之后会往导演的方向尝试吗?
陆云帆:以前觉得三十岁的时候想拍一下短片,现在基本都在忙海报了。但是我觉得这几年可能会先从拍短片开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