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电影之「非典往事」
引子
7月20号,明天,关门六个月的影院,复工。
多少家影院能够立刻开门?
老片重映的吸引力是否够大?
市场何时才能真的热闹起来?
一个月、两个月后,又是否会如预测那样、活下来的影院却倒闭在复工后?
从来没什么未卜先知。答案揭开前,无人知晓。
中国电影从未面临过如此程度的困境,即便是上一次相类似的、17年前的非典SARS。
2003—2020,这个世界变了太多。
无关好坏,但一些骨子里的东西,纹丝未动。
1.
恐惧
17年前的北京人,会搭上17年后武汉人的肩膀,说一句,哥们儿懂你。
这背后,恐惧作祟。
2002年12月17号,疑似风寒感冒一周多未康复的黄杏初病情加重,从老家河源被送往广州军区总医院。
彼时,没人知道他就是世界首例非典病患。
而同日,公映3天的《英雄》才是全国热议的中心,“国产大片时代开启”、“轻松碾压泰坦尼克号票房纪录”等标题见诸报端。
2月12号,中国男足与巴西的友谊赛在广州开踢,如此难得的体坛盛事,最终,能容纳六万人的奥体中心却没有坐满,很多人戴着口罩,连欢呼都变得小心翼翼。
但直到4月初,更多人都还生活在“戴不戴口罩都安全”的虚幻美好当中,瞒报与真相很快揭晓,一片哗然。
反应有多后知后觉,恐惧就有来得多猛烈。
20号,北京确诊病例从37例暴增至339例。一周后,影院沦陷,电影沦陷。
正在北京拍摄新片《手机》的冯小刚,没有打算停工。但北京是不能待了。
先是河南,最后来到青岛,安营扎寨。
拍摄任务不重,但“北京人在青岛”引发的恐惧,是实打实的。
在没有病例的青岛眼中,京字的车牌照,就是最大的威胁——后来,索性被称呼为“SARS牌照”。
国民演员葛优,不再是所到之处求合影求签名的追捧。拍摄间歇,下楼打杆台球,身后的消毒喷雾剂已随时备好,打一杆,喷一下。
再亲民的葛优,也禁不住这样的白眼。
疫情期间,更郁闷的,是当时转做电影人的高晓松。
个人第二部导演作品《我心飞翔》,陈道明、李小璐、郑钧主演,过审待定档,“满心欢喜地等着数票房了”。
4月底,人心惶惶,哪里还有人顾得上新片公映。
也不知是“恼羞成怒还是急火攻心”,高晓松得了急性甲肝,不敢去医院的他,只能选择在家休养。
因为甲肝,高晓松暴瘦20多斤,后来肝炎康复,一阵狂吃,就有了后来的那个“矮大紧”。
转电影人失败,百无聊赖的高晓松,决定“逃离北京”。
他一路从北京开到千岛湖,因为车牌照,处处受阻。
在大连,住了一晚酒店前台就打来电话,“要么隔离要么退房走人”。
所到之处,看到京牌,听到京腔,加油站、饭馆、尽皆鸟兽散。
只好自己加油、独自吃饭的高晓松,加完油吃完饭还不忘冲里面招呼一句,“钱放这边了,记得收。”
至于为了摆脱北京身份,模仿新疆口音跟人聊天,如今只可作为笑谈。
一场病疫,北京和明星的过往光环,瞬间不再。
2.
热爱
恐惧弥漫之下,掩不住的,是热爱。
4月26号,北京市政府下文关停全市所有公共聚集性娱乐场所。
疫情前后,作为全国大票仓的广州,票房骤减50%。
此时,4月25号坚持公映的《指环王2》,位置便变得尴尬而微妙起来。
上一年,第一部《指环王》在国内拿到2400万,没有疫情,票房只多不少。
后人回顾这部续集的遭遇,口径多为:
“公映两月,票房不及前作一半,这部史诗经典续集撞上非典有多惨”。
2003年,国内银幕数不到2000块,是2020年全国银幕数的1/35。
算上部分关停、排片下降、观众锐减这些随便哪个都致命的影响因素后再回看:
《指环王2》如今相当于4.2亿的1200万票房,是什么概念?
70后、80后和少部分90后影迷,是当时“冒死”看电影的主力。
多数人的回忆中,包场和口罩,成为出现最多的关键词。
“县城老式的影剧院,超五百人的超大影厅,数了数算上我,只有5个人。大家戴着口罩,隔得远远的,默默看片。看完默默起身,隔着距离散场。”
“我妈知道我去看了《指环王2》,拿84消毒液对着我全身一顿狂喷。”
“那时刚刚迷上电影,春节前《指环王2》的盗版DVD已经到处可见,忍着等来大银幕,咬咬牙,全副武装进了影院。影厅的消毒水如此让人安心,于是后来,陆陆续续买票看了不下十次。”
“毕业前来北京求职失败,在南池子、故宫、天安门、王府井玩了整整四天。和相熟的朋友一起感伤张国荣的突然离世,相约去劝业场那家老影院,看《霸王别姬》的纪念版,现在回想,全然没有半点恐慌。”
以及,后来的电影文化工作者妖灵妖回忆:
“当影片进行到圣盔谷大战高潮段落时,有个俯冲镜头所带来的速度与豪情,冲出了银幕。或,我被银幕吸入。日后时时回想那一刻,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大银幕魅力。”
经历了两次病疫的电影人中,年纪最大的,应该是导演谢飞。
03年4月,感染非典,转到地坛医院治疗,一度上呼吸机,被列为重症病人。4月28日,他从病房里给朋友们发出手机短信:
“今天已闯过了14天的鬼门关,死里逃生,体温呼吸正常,开始恢复,谢谢连日关怀。”
20多天后治愈出院,让他难忘的,是来自陌生影迷的关心。
“我一共收到了7、8封并不相识的影迷的来信,有的给我寄来了药方,有的鼓励我,这都让我很感动。”
“我感到了个体的脆弱,但更看到了生命的力量。”
3.
未知
热爱的对面,从来都是未知。
6月11号,北京市电影院停业50天后,宣布解封。
彼时,影院执行隔行隔座售票、只开放一半座位的规定,每一位观众进场前,都要填写健康登记卡,并接受体温监测。
消毒水的味道还在,但市场已然开始回暖。
7月,积压如山的新片开始扎堆公映。
《炮制女朋友》、《新扎师妹2》、《黑客帝国2》、《恋上你的床》、《紫蝴蝶》、《双雄》、《海底总动员》…
8月等待的,还有成龙的《飞龙再生》、姜文赵薇的《绿茶》、袁咏仪的《中国功夫少女组》、施瓦辛格的《终结者3》和彭丹的《午夜惊魂》…
广州中华广场电影城经理关雪华,亲眼见证了非典过后电影的受欢迎程度:
“这段时间售票员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售票处经常排起长龙。特别是每晚8点到9点半的黄金时段,几乎每个影厅都能满座。”
但离开这样的大票仓,回到全国视角,人们回到电影院的兴趣,其实远没有那么乐观。
7月开始,扎堆公映的新片,整体票房表现并未迎来期待中的井喷。
单下半年,赵薇一人便有四部新片公映,即便是观众很买账的港式商业片,票房不过报收百万。好莱坞大片也未见爆款。
直到9月的古装巨制《天地英雄》,和疫情期间拍摄完成、12月赶上贺岁的《手机》,才算为这一年划上一个还算欣慰的句号。
中国电影,在一片未知中,迈入2004。
后来关于非典的电影创作,多为跟风上马,几无亮点,倒是一部名为《非典时期的吃喝玩乐》的短片,记录下了那个特殊时期的某一段时代影像。
那些如今叫得上名字或叫不上名字的艺术家们,在4月到5月的北京,东奔西跑,吃喝玩乐,丝毫无惧当时谈之色变的“聚集性传染”。
仿佛末世的过把瘾就死,嬉笑怒骂,荒诞又无力。
“我们这代人多幸运,改朝换代、天灾人祸、病毒肆虐,什么有趣的事儿都经历过了,这多幸运啊!”
我们这些,赶上大时代的“幸运儿”啊。
有人愤世,有人粉饰;
有人草木皆兵,有人怡然自得。
一切都是未知数。
结语
7月20号,明天,关门六个月的影院,复工。
多少家影院能够立刻开门?
老片重映的吸引力是否够大?
市场何时才能真的热闹起来?
一个月、两个月后,又是否会如预测那样、活下来的影院却倒闭在复工后?
从来没什么未卜先知。
答案揭开前,无人知晓。



